专访易智言:蓝色大门

2002 年易智言完成了《蓝色大门》,监制焦雄屏促成了这次专访,那时,我的「蓝色电影梦」部落格还未开张,许多昔日文稿,就这样存放在电脑和网路空间里;2014年易智言再度推出新作品《行动代号:孙中山》,我想是时候了,该整理这篇文章,让爱电影的朋友「温故知新了」。

一、片名为何叫做《蓝色大门》?

答:小女孩说:「多年以后,在蓝色大门前看到了...」,最初是没有片名的,但在整个剧本写出来之后才加上去的,为什么不是红墙绿瓦,却是蓝色的大门?男主角陈柏龄曾经问过我:「是不是游泳池?」因为剧情原来设定在游泳里,男孩子跳进泳池里,一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但是后来大家觉得节奏太慢,有一种十七岁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的感觉。

所以游泳池的戏剪去了大半,这个泳池的蓝色大门意像就又变得不是那么清楚。但是后来我们根据「蓝色大门」的意像去做了设计,例如男孩子所穿的花衬衫,是碧海蓝天的花衬衫。
所谓的蓝色大门,原来只是片中的一句话,指涉的是主人翁看到了多年以后的朋友站在蓝色的门前,是一种未来的感觉。英文则叫做《BLUE GATE CROSSING 》 本来是想取名为《BLUE GATE 》 但是又觉得这样的片名太像《BLUE KITE 》(中国导演田壮壮的《蓝风筝》),其间又想过要命名为《THE PASSING GLANCE (人生经过的一瞥)》,但是又觉得太像老人在哀悼失去的青春,不想用。一度想过《BLUE GATE PASSING 》,但是PASSING 又有死亡的意思,所以才转换成《BLUE GATE CROSSING 》,走过蓝色的门的意思。

二、《蓝色大门》的创意构思是从何而来的?

答:最早是一个分手的故事,男生女生分手,充满祝福的分手。

1998 年写剧本的时候,有一种世纪末的感觉,男生女生为什么要分手,两个好人,最传统的概念的好人,可爱、善良、真实,光明,心里有挣扎,却也懂得反省的人。两个好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喜欢女生,所以就不可能在一起。加上了第三者之后,三个人的关系不论是男对女、女对女,或者女对男,就因为男女主角同时都喜欢女生,所以注定没有结果,可是一旦女生吻了女生,彼此之间却又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在我们这个年代里,已经不可能再发生诸如罗密欧与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那种相爱男女却不能在一起的爱情悲剧,加上我一直关切的主题就是都会的、中产阶级的男女,所以就更不可能有门第、学历、贫富、种族等问题。剧情走向因此就回归到非常简单直接的生物学理由:「就是因为他们先天『不行』,不可能在一起。彼此都在体认到了这个『不行』之后,才开始寻求最真诚的祝福,最诚挚的分手。」
搜集资料期间,我听了许多故事,经过无数的加减乘除,再加上我个人在高中时候的经历,就组合成了剧本。所以我一直很不原愿意剪掉片中男孩的戏,那是非常私密的个人情感,无关影片的节奏和剧情完整。

三、传统爱情,以相爱为目的,你却选择了男女分手做重点,动念为何?

答:我常常写得不到的爱情,从《寂寞芳心俱乐部》到我为公视拍的《浮光掠影的刹那》,都是得不到的爱情,所以分手就成了很自然的选择,而且我觉得,每次分手都是反省的开始,一旦失去,才开始反省,开始变得比较深刻。

创作习惯没有改变,都是因为我个人有了分手的经验所致,从1993 的《寂寞》到1998 的《蓝色大门》剧本,这五年来对于爱人分手有了不同体认,对情感的看法和TONE 亦有不同。不过本质上,都还是因为先失败了,才开始反省。

四、男女的分手虽然是电影基调,《蓝色大门》却不感伤,反而处理得很阳光、很健康,或许是因为你设计的角色本来就是一群「良善」的人?

答:很多人常问我为何老写青少年?对我而言,那是因为他们太单纯,对于很多事情是直观,都是ACT ON IMPULSE ,一下子的冲动,觉得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子的人,尤其是恋爱。

当这样的人分手时如果彼此都能有充满祝福,朝向好的结果去发展,电影的味道或许就不一样了。人性中,一旦男女朋友分手时都是希望各奔西东后,自己的生活会比别人过得好,但是我希望诠释的主角,没有这些世故的杂质,没有那种我装做好人,故做潇洒,其实还是希望你能回头的心计。

我在过去作品中一向关心的角色都是年轻人,喜欢描写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学生,最多也不过就是二十七八岁的人,没有写过什么老人,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是这样。萧雅全导演是认为我的青春期一定过得非常灿烂,所以流连不去,换个角度想,我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青少年,所以才会如此眷恋。我觉得是后者比较像,一路从复兴中学、建国中学、大学,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都在念书上,根本没有青少年岁月。

五、你的电影其实很台湾电影的传统与风格大相径庭,也和一般的YA电影很不一样,是不是故意要画清界线呢?

答:其实没有。

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画清界线,预设自己要走什么特别路线,而是碰到问题就去解决问题,当下若能遇上漂浮木,就会赶快把他捉住。拍戏现场就像一题接一题的智力测验,不断考验你,不断要修正自己原来的想法。

不过,潜意识里我想还是有要走出和台湾新电影不一样路数的心情,甚至在看景选景的时候我就故意排斥台湾新电影惯用的影像符号,例如男女主角的住家是国宅,不再是眷村;我也不要淡水的老街海边;不要长巷、不要绿瓦红墙,一旦看到这样的景,我就宁可弃置不要,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电影人物是台北东区长大的中产阶级。就像男女主角虽然骑的还是单车,但那绝对不是杨德昌电影镜头下七0年代的老旧单车,而是一九九八年的现代单车。

同时,我也很讨厌传充日剧《阿信》里描写的刻苦耐劳的妇女模样,而是类似朱天文和朱天心笔下「春风蝴蝶」所描写的当代女子形象。她们个性很tough ,有一种很时髦的中性色彩,类似粉红、粉蓝等粉红色系的中性色彩,但是要把自己心爱的女朋友介绍给其他男人时候的心情,却又很像王昭君和番,或者文成公主出嫁的那种心不甘情不愿,乱到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形容自己当下的感受。

六、电影中的拍摄场景有限,一再重复的场景,却有了意境转折的趣味;男女主角的话白同样很多也都是一再重复的,为什么?看起来就像是年轻人不知道如何清楚白达自己的心情,只好一说再说,但是从重覆中,我们也很清楚感受到心境的改变,以及互动关系的拉锯,你的用意是什么呢?

答:这个效果其实是有一点歪打正着的。故事的主题本来就像是剧中人所说,十七岁的夏天,好像什么事也没做就结束了,日常生活就在一再重覆的情况下莫名其妙结束了。

但是,就我的认知里,重覆是一种有强大魅力的行为,打字是一种机械式地重覆,做爱也是一种肢体性地重覆,我们的生活习惯里本来就是一再地重覆许多行为,但是从单调的重覆(repetition )行为中给一点变化(variation) ,就可以开展出许多新的内容和境界,就像许多人乐此不疲的猜拳游戏就是从重覆和变化的交替进行中产生了无数的乐趣。

我替电影初步选用的主题音乐是巴哈的钢琴曲,很标准的一个主旋律,四段变奏的格式反覆进行,听着听着,像是重覆,但也有变化,恰好和剧情产生了微妙的互动功能。

不过,在实际拍片的过程里,这种重覆的安排却是小成本制片里不得不然的安排,因为预算不高,故事线索不能复杂,场景也不能多,而且为了赶进度,只能把单一场景做最大功率的充分利用,只要顺光的戏就得想尽办法抢拍完成,所以跳拍的现象非常普遍,演员的连戏情绪面临很艰难的挑战。

七、虽然场景有限,但是整体美术设计和影像风格却处理得雅致清爽,风味清朗,这种概念是怎么执行完成的?

答:这是一部小成本的电影,拍摄天数受限,我其实别无选择,只能以客观条件下,最有效率最省的方法来呈现明确的视觉。从一开始我就告诉摄影指导钱翔和美术指导夏绍虞,我要的视觉效果就是「简单」两个字,甚至还要故意的「笨拙」,不必玩花招,也不必太多的分镜,色彩上也是以红黄蓝的原色为主,没有太繁复的线条。

这样的美学要求其实和我自己的心境变化很有关系。八0年代的我,也像电影青年一样热中大卫.林区(David Lynch )和Hal Hatley 等前卫导演一样,热衷追求表现颓废、华丽的风采;九0年代的我则沉迷于各式各样的绘画作品,但是最后我却厌倦了诸如颓废、虚无和荒谬的表现风格,反而格外怀想起二十世纪早期Jean Renoir (尚.雷诺)的电影风格:语言简单,对人充满了光明和希望;也格外珍惜金.维陀(King Vidor )、刘别谦(Ernst Lubitsch )和弗列兹.朗(Fritz Lang )等前辈导演那种对人充满了尊重和祝福的创作精神,《蓝色大门》就想表达这种类似的阳光明朗情绪。

电影的视觉效果突出主要是因为我的工作伙伴都是长期和我一起拍广告片认识的,经费不多,但是我们坚持用拍广告片的方法来拍电影,特别讲究光线的饱满和充足。例如街头上骑单车的戏都是固定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拍的,整整拍了一个星期,那个时候并不是天天有太阳,我们只有等,只要时间一到,大家就放下其他的工作赶去拍单车的戏,因为一到下午四五点,街道就又开始塞车了,感觉又不对了。

这其实是很奢侈的一种讲究,我们不想像其他国片一味赶进度抢拍,很少顾虑光线连不连,一定要等到我们追求的光线品质为止,这对预算有限的摄制小组而言,当然是非常奢侈的决定。但也因为我们坚持拍广告的专业水准,光线运用的美术效果给人一种新鲜的观影经验。现在的我,已经忘了当时左等右等的等待痛苦,看到作品完成后,反而觉得当时坚持的奢侈等待是很正确的选择。

八、演员都是新人,表现却毫不生涩,不论是陈柏霖或桂纶镁都有让人惊艳的表现,你是怎么挑选他们的?又是怎么训练他们的?

答:光是挑演员,前后就寻寻觅觅找了两年,前后看过大约两三千人,挑演员虽然是很巧合和偶然的遇合,但是一旦挑的演员不对劲,我两三天之内就会发脾气,挑到最后都已经泄气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后是在西门町扫街时遇见他们的,我想他们符合了剧情那种性格很阳光,偶而也有会麻花般纠结的心情,却不会去算计别人的清纯。

挑好演员之后,当然首要的工作就是要让他们熟悉对方,从排戏的肢体动作开始一点一滴进行,通常我会先说一场戏,然后大家就来排戏,但是我不会告诉演员这样做不对,就算排错了,排得很烂也没关系,一直要排到找到对的就好了,因为我一直相信我的老师告诉我的:Give the permission to the actors, for them to play 。就是给演员充分的空间让他们自己去发挥(虽然我有时候也会技术犯规,演给大家看),久而久之后,所有的情绪就会整理出来了。
演员们大致经历了「不熟悉/不信任」、「熟悉/信任」和「自然到再自然不过」的三个阶段,大家就有了信心,可以找到表演的窍门。例如电影中看起来很困难的女生接吻戏,和男女主角在体育馆里交换彼此秘密的几场戏,都是一次就OK的。

九、青春男女的成长期,对自己充满了不确定,对未来则有各式各样的想像和憧憬,你用什么角度来处理这个青春主题。

答:电影其实就是一个年轻人在七八年后回想他十七岁的夏天,掉了一双球鞋、一个篮球、一副蛙镜、一只笔......然后顺着这条线索一路走下去,创作时剧情不通,就要把他写通,故事不够,就要去找故事。

例如电影中那面让学生题字抒发心情的墙,就是我自己的阅读经验,有一本书描写北一女毕业的女生为了要做两性的论文,回到母校访问学妹,学妹就带她去看了同学们曾经在墙上写的字,仿佛就是当年曾经轰动一时的北一女两位同学相约自杀前的留言,意思是:「为什么社会上不能容许像我们这样的人?」这几句话带给我很大的震撼和灵感,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来表现年轻人走过青春,到此一游的心境呢?所以才有那面墙的出现。

电影中的男女关系,或者自以为是的两性关系其实是相当青涩的,就像女主角为了试验自己是不是爱女生的同志,就以为和男性接吻就可以过了lesbian 这一关,这种心情其实是非常孩子气,让人可笑却又心痛的。

但是我自身的经验里,像这样的人其实不少,有的人就算结了婚,生了孩子,却才开始惴测自己的性向,其实这个时候就算能够证明自己的真实性向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这只证明了我们社会的禁忌真的是非常巨大,而且影响深远的。

我情愿去捕捉人们在寻找定义的过程,而不是给予明确的答案,因为你所得到的不见得就是答案,只是逼近于答案的答案。

转载自 @4bluestones 老师的博客: 蓝色电影梦 ,已获得转载授权,仅为方便阅读进行了繁简体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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